尚昌平论刀郎
著名摄影师、作家尚昌平的新作《刀郎》一书出版。在该书首发式上,尚昌平特意邀请包括一位九十岁高龄的刀郎艺人在内的四位刀郎乐师,现场表演原生态刀郎木卡姆,这在京城引起人们的关注。这本被作者称之为“通俗版的西域音乐史”的书销售不到一个月,便在京城各大书店告罄。
近年来,刀郎下天山,走进都市人群,加入时尚音乐元素的刀郎表演更是吸引了人们好奇的目光。刀郎的魅力在哪里?刀郎艺术,这个华夏瑰宝、丝路明珠,应该怎样保护?怎样传承?怎样发展?值得人们深思。
此刀郎非彼刀郎

今年以来,尚昌平应邀到北京各个院校讲“刀郎”,然而,她几乎每次都会遇到大学生们疑惑的目光:这是刀郎吗?刀郎不是那个戴着棒球帽、唱着“2002年第一场雪”的歌手吗?为此,尚昌平为那些只懂流行音乐的年轻人感到深深的悲哀。
刀郎是个什么“郎”?近年来,在流行歌坛,有四川流行歌手罗林取艺名“刀郎”,新疆的潘晓峰叫“西域刀郎”,又有“走出沙漠的刀郎”横空出世。诸位“刀郎”在流行歌坛确实火了一把,罗林的《2002年第一场雪》卖出了270万张,潘晓峰的首张专辑《寻找玛依拉》也卖出了80万张。尽管都名利双收,但“刀郎”们还是决定为“名分”对簿公堂,一决雌雄。当这些几年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刀郎”们大闹歌坛江湖时,而真正的刀郎又在哪里?
“遗憾的是,因为有了流行音乐,我们有时会对一个民族的艺术产生误读。”尚昌平说。专业人士认为,刀郎是中华民族珍贵的文化遗产,出现“真假”刀郎之争,是民族遗产被商业化之后的必然结果。
在中国版图的最西端,塔克拉玛干沙漠西缘,源自昆仑山的叶尔羌河蜿蜒而下,沿河是一片接一片的大沙漠,沙漠中有一处绿洲叫麦盖提——这就是刀郎的故乡。
刀郎为古突厥语,原意为“一堆一堆”,引申为“分散聚居的人”,即对麦盖提一带古维吾尔族聚落的特殊称谓。在麦盖提,与刀郎人相关的一切事物统称之为刀郎。“木卡姆”即“民间古典音乐大型套曲”之意。刀郎木卡姆又成为麦盖提维吾尔族民间歌舞的代名词。
2005年11月,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三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麦盖提县的“刀郎木卡姆”、“刀郎麦西莱甫”被列为子项目。刀郎木卡姆被认为是维吾尔木卡姆中最古老、最狂放且保留了原始生命“野性”魅力的重要部分。申遗的成功,使刀郎人在世人面前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刀郎木卡姆-珍贵的历史遗产
在中国之前,伊拉克的“伊拉克木卡姆”、阿塞拜疆的“阿塞拜疆木卡姆”、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的“沙土木卡姆”已经申请并分别列入了联合国“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被联合国列入名录,是因其多样性、综合性、完整性和民众性,具有很鲜明的民族特征。维吾尔木卡姆包括十二木卡姆、刀郎木卡姆、吐鲁番木卡姆和哈密木卡姆四大部分。如果说,十二木卡姆是其中的雅乐,那么刀郎木卡姆便是其中的俗乐。因刀郎木卡姆普及面广,形式通俗、活跃,又被称为“活”在民间的木卡姆。
有人认为,木卡姆是在我国古代“龟兹乐”﹑“高昌乐”﹑“疏勒乐”﹑“于田乐”﹑“伊州乐”的基础上,与古代印度﹑阿拉伯﹑波斯及中亚﹑西亚各国音乐相互影响、发展而形成的。
曾40次上昆仑山的尚昌平认为,在公元前七世纪,阿拉伯文化艺术还不可能对疏勒乐产生影响,倒是疏勒乐通过波斯商旅将西域文化艺术传到了阿拉伯。而今天的土耳其人更直接地说:我们的音乐是从新疆过来的,当然,伊拉克人则另有所见。木卡姆,现在通常会作为中亚音乐的总称,但是全世界都不知道它到底是谁影响谁。
对于刀郎木卡姆的生存状态,尚昌平最大的感慨是,麦盖提很穷,刀郎很美。她说,麦盖提是新疆一个贫困县,现在因为刀郎木卡姆被评上世界非物质遗产,刀郎艺人的日子也好过多了。年轻人对刀郎歌舞还是有热情的,因为维吾尔族本来就是能歌善舞的民族。刀郎乐舞几乎是他们成人的仪式,即使为了能娶到老婆,这个技艺也不能马虎,所以歌舞传承下来没问题。令人担心的是,乐器的制作手艺,也许会面临失传。
尚昌平这位执著的人文地理作家,以自己多年辛勤的田野考察实录,和以刀郎人生存状态的鲜活资料写成的《刀郎》一书,为我们进一步认识刀郎人和刀郎音乐打开了一扇窗。
近年来,政府对麦盖提全县九乡一镇的刀郎木卡姆艺人进行普查,经过调查发现,目前,全县共有刀郎木卡姆民间艺人350人,其中包括刀郎木卡姆第五代传人,政府对这些“活文物”级艺人进行了资助。2007年6月,麦盖提县修建了刀郎木卡姆艺术发展与培训中心,培养了刀郎木卡姆接班人100余人。
刀郎木卡姆-民族的心灵史
人沿着河流生存,歌顺着河流传唱。刀郎人把叶尔羌河叫刀郎河,沿河较大的城镇除麦盖提外,还有巴楚、莎车等。刀郎人究竟来自何处?有诸多说法。一种认为,刀郎人是古代莎车王流放的罪犯、囚徒,他们在这蛮荒之地狩猎游牧,定期向莎车王缴纳猎物作为供品;另一种说法是,刀郎人是蒙古人的后裔,蒙古帝国征战亚欧的过程中,一部分战败的将士不甘心沦为囚徒,逃入沙漠边的荒林,成为后来的刀郎人。
尚昌平在查阅过麦盖提县1949年到1990年的人口分布资料后认为,这里没有蒙古人的后裔,说明他们可能更早就被同化了。她也比较过马头琴与刀郎乐器,认为它们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所以她认为,刀郎音乐一定是土著维吾尔族人的音乐。刀郎人的乐律、舞姿,也是典型的维吾尔族风格。
我们今天知道的最老的新疆维吾尔木卡姆音乐,是1951年一个叫吐尔迪阿洪的老艺人演唱的十二木卡姆。当年中央音乐学院一名叫万书桐的汉族音乐家,用一台美式钢丝录音机,把这流传了千年的恢宏音乐作品捕捉住并保留了下来。5年之后,吐尔迪阿洪就去世了。从此,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够完整地演唱这部长达24小时的“长歌”了。
2004年,《刀郎木卡姆的生态与形态研究》一书出版,这是一本学术专著,该书第一次以多声部总谱式五线谱为刀郎木卡姆记谱,第一次用高科技手段对其进行了测音,第一次在曲谱下用国际音标填配了原文唱词,为口口相传的刀郎艺术的传承和发展,做了大量基础性工作,并提出了操作规范。
可以说,《刀郎》是一部西域民族音乐通俗读物。尚昌平说,写这本书很耗人,打个比喻,我写10本《沿河而居》的精力才能完成这么一本《刀郎》,因为我做的是通俗版的西域音乐史。她说:“多年来,我行走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地带,目睹了人类的历史文明逐渐被沙漠侵蚀的凄凉景象,被淹没的人文历史已不复存在,而现存的人文地理迫切需要用文字、图片记录下来。5年前,当我在麦盖提县最南端的克孜勒阿瓦提乡,看到秋收后的场地上,村里人集体跳着刀郎乐舞时,我就有了把它们记录下来的冲动。”
刀郎人的皇冠
作家王蒙说他永远忘不了第一次听到刀郎木卡姆的感觉:1964年被“流放”到新疆的王蒙来到叶尔羌河畔的麦盖提县,早晨,他听到了两个年轻女人的大声歌唱,那歌声就像“呐喊一样”,“响亮、多情、急切、期待回应”,她们整整唱了一个上午,中午稍稍歇息,下午又一直唱到太阳快落山。40多年前,刀郎木卡姆使王蒙感受到“冲击和震撼”。
尚昌平说,刀郎人的歌声,让人听到的是忧伤,就止不住泪流满面。记者只听过一些自制的刀郎音乐录音带,感觉是:没有人能够唱那么高的音,没有人能掌握住那么多细微的变化。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田青说,刀郎木卡姆是一般音乐家驾驭不了的音乐。它既不是中国音乐的五声音阶,也不是西方的十二平均律。它的节奏变化多端,存在大量的中立音。中立音是“钢琴黑白键缝里的音”,音乐家的耳朵能听得出来,但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人才能将它唱准。
刀郎木卡姆,是流淌在血液里的音符。据说,有的人因为唱歌而眼睛突出,脖子肿大。向联合国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申报书》中,对刀郎木卡姆的描绘用了“野性”一词。“野性”这个词的深邃内涵,不是所有听过这个音乐的人都能理解的。
凄美的爱情故事;悲壮的英雄故事;离奇的民间传说……刀郎人这样生活就这样唱歌。“木卡姆是刀郎人的皇冠,没有木卡姆就等于没有生命,没有辉煌。”刀郎人热合木·卡得尔说:“以前刀郎人在荒漠中打猎,他将猎物的皮蒙在掏空的胡杨树干上,将动物的肠子做成琴弦,他们发现音乐可以用来歌唱生命。”一位音乐人说,绿洲人天生有一种强烈的悲剧意识,唱是为了涤荡心中的愁苦,跳是为了驱散肢体的劳倦。
然而,木卡姆艺术的现状是,目前已经没有人能把十二木卡姆完整地唱完,有人最多只能演唱其中的九部套曲。
对于刀郎木卡姆的保护问题,尚昌平不赞成近年来一些艺人将刀郎音乐带到大都市进行包装的做法,更不希望刀郎民间艺术时尚化。新疆文化厅副厅长韩子勇认为,最怕各地一哄而上,兴起所谓的保护“热潮”,比如,一些企业开始抢注木卡姆商标,一些景区景点开始增添木卡姆表演项目,都在蠢蠢欲动瞄准木卡姆背后的经济利益。在市场经济时代,这也许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们希望有更多的人和更多的机构,能够为如何切实保护这门传统艺术做些基础性的工作。希望刀郎艺术永远活在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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