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喀什葛尔
真主啊
万能的真主，你是主宰
你让阳光普照穆斯林
你让河水流过沙枣树边
你让我们在你的光辉面前发下誓言
发誓永远相亲相爱
发誓严守忠贞的誓言
我以为自己属于这座城市。说这话时我忘了自己出生在新疆。没人的时候放个屁，有人的时候优雅地笑，我认为我原本就是这里的。我从未去过艾提尕尔清真寺，没有赶过巴扎，没有吃过皮特尔曼吐。
我的妈妈很漂亮，会跳好看的舞，她的身姿纤细灵活，眼睛象熟透的葡萄。这些不是我的记忆，我的记忆是她病中的消瘦，和临去前望向远方的无神的眼睛。
10月7日是妈妈忌日，女儿喊奶奶并问奶奶听得见吗，我说当然听得见。我在撒谎。我把妈妈的骨灰埋在了我住的城市里，但我知道她的魂灵早已不在。
她定是回了那片荒漠与草原的结合处，和清澈的风一起在沙枣树枝头飘荡着。
许多事经多了就会麻木，麻木了就可以无所谓。想到麻木，我就想起小时候外公给露伟卡阉割，我记得露伟卡腿不停地蹬着，踹着，麻药劲上来了，它闭上眼，眼泪流了出来。
哈萨克人说，“马哭的时候，风都会停止。”回想露伟卡被剥夺雄性权利时，周围的确很静，外公手里的古德那刀在晨曦里闪着光，他抓住露伟卡的腿，刀划了个弧形。我看到晶莹的液体在露伟卡颀长的脸颊上干涸了。
我不再看到马的哭泣。这座城市里的哭泣亦是压抑而无声的。在喧闹的城市中，眼泪是那么的廉价，它与尿同属自然排泄物，而与自来水保持着氯化钠成分的差距。
6岁生日那天，我用刀刺了表哥辛加，因为他骂我是杂种。我刺辛加时外公在旁看着，晚上他第一次给我倒了酒，他说你该有自己的马了。比我大7岁的辛加笑着举碗走过来，他轻松把我喝得烂醉如泥。
露伟卡浑身雪白，有着俄罗斯马特有的长腿，踏在草地上几近无声，它的爸爸在古尔邦节上曾甩开第二名200码。第一次见露伟卡是在清晨，可我现在总觉得是下午，离开新疆后我常时间颠倒，特别是清晨，我老以为太阳在西边。
我没能看到露伟卡长大，它在那次神圣的仪式后不吃不喝，倔强地死了。
外公在露伟卡死去的时候唱起了歌，他唱的是维吾尔语。他把那把古德那刀在皮靴上仔细擦净，然后送给了我。
几年前辛加带新婚的妻子来看我，他穿着满是褶皱的外套，一身的羊膻。临走时他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有一天你回到喀什，我再做你的兄弟。他的话让我感到震惊，我看着他披着褶皱的外套远去了，离我越来越远。
10月7日那天我梦见自己回到了喀什，白发苍苍的外公漠然地看了我一眼，继续数他的马奶子葡萄。
你曾在真主面前发过誓，我听到外公说。
这座城市秉承了中原的思想，崇尚按部就班和老成持重。约定俗成的规则使所有人变的千篇一律，象一堆堆结在巨树上的克隆的怪胎。
外公说汉人的城市是死的，没有山紫花，也没有荆棘长在干裂的土壤里。
我离开喀什，离开了那片干裂的土地。如今我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岁月之轮轰隆隆地自我身上碾过，留下疤在身上结成厚厚的保护，我躲在里边，和所有人一样有规律地蠕动着。
有个女孩叫阿迪拜尔，是我大学的同学。有天我的手被毛毛虫扎了，她伸嘴为我舔手指，并将那些毛刺一根根地清除，她唱着忧郁的歌穿着红裙回乌鲁木齐去了。她问我的维族名字，我告诉她没有。这是我与新疆的最后一次接吻，从此我真的忘了那个名字，变成了城里人。
我的生物钟颠倒了，白天要睡觉，夜晚想出门，这种痛苦常人没法理解。我痛苦地挣扎，看着自己的影子蛇一般地扭动，象被束紧了的露伟卡。我轻易地放弃了自己的誓言，因它在这座城市里被视作幼稚和愚蠢。我收起了古德那刀，穿上了西服。
我不知道自己永远也变不成城市人。我来自喀什，我填不平我的高鼻子，深眼眶。我始终都是那个新疆小县城里穿皮袄的孩子。
我在离开喀什那天阉割了自己，却没能象露伟卡那样光荣地死去。虽然现在我的下身每天清晨还象标枪一样直立着，但那只是分辨这具被命运降伏的玩偶性别的一个标志。
我想回到喀什，去找回我丢失在那里的阳具。
我从辛加的腿上拔出匕首时，外婆做的波劳也熟了，香喷喷地引诱着我。外公说我是一个真正的维吾尔后代，我在梦里开心地笑了。
《十二木卡姆》的曲调在遥远的上空摇曳着，而在这里，在这座城市里，听不到热瓦普丁冬的声音，看不到黄沙漫天。我的孤独那么可怜地挂在灯火阑珊的街上，被风吹的变了模样。
历史的沉重往往以无形的姿态分配给每个人，我努力去承载这中庸世界的繁华，但我的灵魂却依旧身穿麻索，立在那遥远的贫瘠之地，饮着咸涩的水，日复一日唱着这里的人永远不懂的歌：
真主啊
万能的真主，你是主宰
你让我们在你的光辉面前发下誓言
发誓永远相亲相爱
发誓严守忠贞的誓言
你让有罪的灵魂接受严厉的审判
你让背弃誓言的人接受惩罚
你封闭了广袤的草原与无垠的沙漠
让他永远回不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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